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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绥铭:“女神”变化史

    来源:提高自己的知识水平      作者:潘绥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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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始社会的生殖崇拜,到古希腊时期确立性和美的基本标准,从中世纪浪漫情爱的确立,到一战后性解放运动的兴起,再到性、爱和婚姻三者的基本分离,西方两性文化有一个明显的变化过程,这一过程也深深影响到了如今中国人的情感观念。潘绥铭以时间线为标准,讲述了两性文化的变化过程,以及这种变化背后的动因。


原始时代:

女性是“女神”,具有生殖魔力和经血魔力

西方原始时代是女神时代,当然这和我们现在所谓的女神是不一样的。

石器时代,女性的形象是乳房肥大而且下垂,表明生过很多孩子;臀部宽阔、骨盆横向宽大。大家知道,婴儿的头部巨大,占了体重的四分之一,但人的骨盆不可能无限放大,这导致了女性分娩时的疼痛,导致了难产。而且人类女性难产很普遍,过去生孩子时,旁边放着两个棺材,如果孩子死了放在小棺材里面,如果大人死了放在大棺材里面。可见,生育对过去的女性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所以在那个时代对女性的审美是这样的。

这样的时代,人们有一种生殖崇拜,崇拜性交。

欧洲出土的旧石器时代晚期的母神雕像被称为“原始的维纳斯”

因为那个时代的人不明白为什么性交就会怀孕。大家可能会觉得很奇怪这些信息为什么他们会不知道?实际上,如果没有外面信息你会知道吗?你也不能知道的。那时候的性生活都很失败,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性交?现在每个人成长空间不一样,从青春期就很理解。我们为什么会有欲望,尤其是我为什么会对某个人产生欲望呢?在那个时代知识储备里面根本无法解释,他们崇拜性交是因为他们不懂得性和生殖有什么关系。

这就出现一个逻辑上的矛盾,在渔猎社会男人打猎,女人不打猎,那时候没有“父亲”的概念,那些女人的孩子和这些男人没有半点关系,可是男人为什么要把自己千辛万苦打的獐或者鹿送给这个女人和她的孩子呢?

这是因为女性具有两大魔力。

第一个是“生殖魔力”,而且女性是在十几岁以后才会生孩子,但40岁以上就不会生了,这是没有办法解释的事。

第二个是“经血魔力”,女性间隔一段时间流出大量的血居然没事,对于男人来说这是流血牺牲啊!别说那么大量的血,就是拉一个口子进行消炎、包扎也会肿,而且这个流血也是在一定时间段内的事,这也没法解释。

所以有一些部落,女孩儿来例假以后就会举办一个秘密仪式,老一代妇女嘴里念念叨叨,好像把魔咒传输给下一代,使下一代具备了生殖和经血魔力。

当女性意识到这对维护自己的地位比较有用时,她们就会越来越神秘。

因为这两个魔力,就造成了“精神再生产”,万物有灵,女人也就变成了神仙。尤其在男人的视角来看,女人变成了神仙所以那个时代才有了女神的特征。在这种情况下,是不存在现在所说的男女不平等现象的。

农业时代:

魔力被颠倒,男女不平等产生

这种现象直到农业时代开始有了改变。农业社会人类开始定居和农耕,人们发现如果不把种子送到地里面就长不出庄稼,这样的生活套路让人们明白,是男性精液进入女性体内女性才能生孩子,一下子就把女性的生殖魔力颠倒了。

这不是因为女性没有生殖魔力,而是女性一点功劳都没有,完全都靠男人。中国古代有一句话叫“父精母血”,父亲的精已经进入母亲的体内,母亲只是拿血液来灌溉它而已,跟种地一样。

这样一来男性就具有了生殖的一切功劳,而女性什么功劳都没有了。以下这个例子可以证明:

到了1677年,列文虎克发明显微镜,马上发现了男性精子。卵子作为女性体内最大细胞,不需要放大镜,肉眼就可以看见,但为什么直到150年以后才被发现?因为科学需要假设,要先想到女人对生育有贡献,才能去验证,可是两三千年里没有人会想到女人有什么贡献,不单单是男人没有想到,女人也没有想到。所以很可悲,我们知道卵子还不到200年。

1677年,科学家列文虎克最早通过显微镜见到精子

同样,经血魔力也被颠倒了。在古希腊女性有经血魔力,只要有女人经血,敌人的炮就会打偏,中国古代也有“以极阴克极阳”的想法。

可是进入农业文明以后,妻子如果来例假,那男人不许上战场,因为这是一种巨大损耗。那时候上战场是有权力的,比种地要好多了,不让你上战场是一个极大的歧视,而且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你老婆。这使得“奇迹”变成了“倒霉”,中国古代通通都叫经血为倒霉,贬低意义比较强,一直被认为是不好的事。

一直到2010年,根据调查,仍然有40%的14岁——17岁的少女对来例假有负面的感觉,比如羞耻、不愉快等,当然这已经比2000年的调查低了很多,当时的比例是60%的女性有负面的感觉。实际上,从生理上来讲人人都知道经血没有细菌,不然你就发炎了。但是这些歧视变成了女性的“肮脏化”,直到现在也是这样,全世界的女性好像都是比男性讲“干净”,这绝不仅仅是卫生的干净是道德的干净,一个女性如果违反了传统道德,就会被说成是肮脏,我们那个时代把道德败坏的女性叫“破鞋”,破鞋又脏又臭。

当生殖魔力和经血魔力颠倒之后,女性的形象发生了变化。

1878年,火车、轮船遍地跑,无线电都有了,就差飞机了,这个时代的医生在讨论什么?讨论的是来月经的妇女如果去摸一块腌过的肉会不会使它腐烂。现在我们能想出这些问题吗?不能,可是那个时代很认真的讨论了6个月,结果以不知道结束。

所以到1878年,离我们只有一百多年,整个女性的形象变化了。在此之前女性是“女神”的形象,是丰收、战争和爱情女神。那个时代之前,战争不是为了打垮对方,而是追求和平,因为游牧狩猎时期没有土地的概念;到农业社会开始寸土必争,要吃饱饭所以才变成了战争。结果古代原始的女神变成了“大淫妇”的概念,尤其是她还主管爱情,爱情就是“淫”啊。

此时,女性地位下降,但并没有完全丧失社会地位。最好的例子就是,最开始的时候,神庙里面的女祭司是有义务向男人卖淫的,只不过钱不归自己而是归庙里,因为神庙光靠捐献是无法养活自己的。所以妓女在西方历史上是来源宗于教、是很神圣的事,这是现在很难想象的。

随着农业社会的发展,女性地位越来越低,最终沦为男性附庸,还有一点原因是女性的“家务劳动私人化”。本来农业社会里男女分工应该很不明显,女同志照样能下地干活,家里活、农业一样不少干,可大家认为,女性带孩子、做家务是你应该干的事情,没有人会付你工资,全靠老公养活。所以在地位上产生了严重的下降,从“女神”变成了“家务劳动者”。

随后“男人”也就产生了。男人的地位蹭蹭上升,变成男人为主,“女人”也诞生了,这也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所谓的女人不是生物学上的,而是社会建构以后的、社会环境管理控制起来以后的那个女人。

希腊文化时期:

奠定现代女性“美”的原则

西方人对于爱情、对于宗教的基本观点都是希腊人奠定的,现在已经基本传入中国,中国的年轻人基本的一些先进文化思想都是来自于希腊。

希腊文化奠定了性和美的关系。原来人们觉得性和美是没有关系的,可是希腊文化第一次把性和美联系在一起,或者说性才是美,这其中有浓厚的价值观。

第一个价值观是“贤妻良母”,就是将女性局限在家务事情之上、局限在生儿育女事情之上。古希腊有多乳崇拜的雕塑,大家都应该意识到是这样的意思。大家不要只看到希腊罗马文化的一面,而忽略了他们也仅仅将女性看作是生儿育女的工具,这是他们最重要的价值观。

第二是“外表的美貌”,像断臂的维纳斯,大家都认为这是一个最美的象征,其实她的美也是逐渐被构建出来的,19世纪末期开始展出,人们才开始认为她是最美的形象。

断臂维纳斯,古希腊时期雕塑作品是女性“美”的典范

第三是“性之爱”。在庞贝古城,在火山爆发的瞬间,在城边儿上有一个罗马妓院。他们认为性是美的,尤其是最近十年以来,挖掘越来越深厚发现我们认为它是罗马戏院,那就是一个公民性交的场所。

希腊文化奠定了女性美的三大原则,从西方传入中国,一直约束着女性。

第一个原则是大乳崇拜。有句广告词:“做女人挺好”,现在的女孩不像古代的女孩儿那样,发育期间使劲的把胸部勒平,那时被男人无意间看胸部一眼回家羞得不行半天不敢出门,还不敢跟老妈说。转眼30年间现在乳罩、垫片往胸部加,这是一种巨变,中国古代从来不认为乳房和性有什么关系,只认为那是喂孩子的。

可是到现在,问题高度敏感,完全的脱离自然,一些小小的资本份子天天在网上鼓捣,到现在欧洲人也不这么认为,人家根本不在意这个,只有美国人在30年代那种疯狂的东西之下才会注意,在我们年轻的时候也会产生这些问题,女性乳房大这有什么问题?叫老母猪,是低俗的。所以文化的力量就是庞大的,短短30年就把我们变成现在的这样。

第二个原则是臀部纵向突出。臀部由横向突出变成纵向突出,按照三围的标准,它完全是不科学的,颠倒了臀部的横向突出,变成前后突出。这只有加勒比海那一带的人种可能有这样的特征,其他任何人种都不具备。现在有的人有这样的特征,其实里面加硅胶。

第三个原则是“没有阴毛”。西方裸体男人就有阴毛,但是女人没有。19世纪的研究认为那是因为阴毛太色情,但是从希腊的历史文献来看,是因为阴毛被故意挡住了看不见。那是青铜器时期,没有铁,只能用热灰来烧掉,留下一个微小的疤痕。可是在中国这叫“白虎”,是克夫的,过去的人娶媳妇一看如果是白虎,那就会落荒而逃。在别人那里是美,但在中国古代就不是这样。美国的《花花公子》在1952年第一次登出女性裸体带有阴毛的照片,结果因此打了三场官司,幸亏在言论自由的保护之下,没有判他输,从那以后,西方文化中才重新出现女性阴毛。

那么希腊人是怎么发明这些标准的呢?古罗马时期的维纳斯,第一美神、第二智慧女神、第三妓女之神;而且在希腊文化中,第一位里面是妓女之神,第二位智慧之神,第三位才是美之神,这是为什么?因为那是从小亚细亚现在的中东地带,在战争中抢回来的女奴,只有那块地方的人才符合现在的美学三原则,那时候的人阴毛天生就稀疏,臀部也比较窄。

所以希腊女性美的原则是按照女奴、妓女来制订的。中国古代最好的情诗写给谁的?都是写给妓女的,在那个时代只有妓女才吟试作画,妓女是从小培养琴棋书画、舞蹈才能等等,才会被培养出来。

妓女在希腊历史上发挥巨大的作用,那时候战争目的是求得协议,所以希腊当时妓女的地位非常崇高,“美”是按照妓女来制订的,不是因为她们是妓女而崇高,而是因为战争的作用。维纳斯是男人创造的形象,古代希腊本土女性没有这样的,古代希腊人创造了一个这样的形象,一直到今天,影响了人们的美的标准。

在中国14岁——17岁的少女中,如果我问那些胖的:“你想不想减肥?” 她们会说“不太想”,反而恰恰是那些18岁以下的很瘦的女孩子非常想减肥,都是为了追求美。120斤以上的大多数回答不想减肥,胖子是想减掉实际上的胖,而瘦的是想减掉精神上的肥胖,于是开始盲目减肥,这都是根据文化上的东西而来的。

在希腊时期男性的美也变形。中国古代男性的美讲究风雅、儒雅,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这种类型,而罗马时期已经突出了肌肉的作用。

现在大家都讲究练八块腹肌肉,就算是专业健美锻炼也很难出现八块。在希腊罗马男人就是按照英雄来塑造的,不可能每个男人都这样但是理想中就是这样。这是战争的作用,要在战争中征服、打败敌人需要这些。战争中男性地位加强了,女性地位更低了,女性不能参加战争、不能保卫国家,已经被贬出了这个社会制度,男人就是英雄。这个时候不管是什么民族都按照英雄来塑造男人。

罗马帝国的性爱聚会

可是和我们不一样之处在于,罗马帝国后期,公元1世纪以后,出现了性爱聚会。

非夫妻的男女在一起社交,而且那时对同性恋的区分也没有那么清楚,因此可能出现同性性行为、异性性行为,或者没有性行为,现在我们统称为性爱聚会。

出现性爱聚会的原因有三个。

第一,希腊文化时期,人们把爱和恶对立在一起,说白了就是没有爱情就是恶。这和我们中国从根儿上就不一样。从两千多年以前,中国就在讲善、恶,完全是道德判断。善恶是集体道德判断,而爱恶是个体感情,所以说中国的集体文化延续到现在,而西方最开始就个体化差异。希腊神话里面会发现有时候他是神、有时候是人、有时候是半人半兽的怪物,不会区分得那么明显,他们是积极向上的文化,神不是威严不可犯。

第二,当时不是现在的一夫一妻制,表面上看是一男一女生活在一起,还有孩子,但是性的戒律非常松,当然也不是说老是跟别人出去怎么样,参加聚会不是大问题,不会因此而破坏一段婚姻。那么是什么?因为这是公民的义务。希腊罗马公民统治所有奴隶,公民如果太弱,奴隶就会造反,国家就会崩溃,所以公民的义务就是坚持固有婚姻、保持家庭稳定、带大孩子让他成为下一代公民。

另外古罗马的《爱经》中提到的爱情和现在是不一样的,这里提出了 “智爱”,这个爱是建立在智慧之上的,注意是聪明,不是学习好也不是学霸;还有“灵爱”,建立在心灵上的爱,类似于宗教的爱;还有翻译成中文类似我们所说的亲情;最后一个是男性的“长幼之爱”,容易被现代的人理解为同性恋,这和同性恋很类似但不一样,碍于罗马帝国的军团制度,兵士从16岁一直服役到老,新兵一来,将军、老兵有责任带着这些新兵练习,又没有女人,所以这就变成了和同性恋非常像的关系,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他们之间有没有性行为。

希腊罗马人和现在人不一样,他们不太会注意是男人还是女人,不会专门去记载这两个男人在一起干了些什么,好像没有看见,所以变成了类似同性恋。但到底是不是同性恋,历史学家对这个问题有很大的争论。

中世纪:

基督教使得性文化产生了巨变

宗教是西方性文化的一个重要来源,基督教就给欧洲带来了许多影响。

第一,确立了一夫一妻制,这有利于财产的继承。这只跟基督教有关,非洲大陆、印第安人、伊斯兰世界、巴基斯坦统统都没有。只是随着资本主义在全世界的扩张,基督教也向全世界扩张,使得一夫一妻制也向全世界扩张。在中国1592年颁布《婚姻法》以后,人类才有一半的人口实行一夫一妻制。

而且西欧出现了女皇,这是西欧独有的。为什么王宫要实行让女儿来继承?这是为了防止财产流失,长子、男孩都死了那么就可以由女孩儿继承,女孩可以继承但不是第一继承人。中世纪的时候王子在打仗当中经常被打死,就会盛产女王。

第二,禁欲之风盛行。他们发明了一种理论,叫做“性原罪”。原罪是人一生一世无法解脱的,那什么是性原罪呢?亚当夏娃偷吃了禁果之后看到了对方的裸体,实际上代表唤起了性欲、唤起了人之间正常的性欲,过起了性生活生了孩子,就会堕落为普通人,亚当夏娃因为性被逐出了仙界。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迷信,它是根据这个推理过程来告诉你性为什么是原罪。

还有一个最古老的传说就是圣母玛丽亚是处女却生孩子,在希腊人人都知道没有性交不可能怀孕,那么基督教怎么解释呢?人要想出生有几种可能?第一种可能是有男人女人;第二种可能是只有男人没有女人,比如亚当抽了一根肋骨变成了夏娃;第三种可能就是没有男人没有女人,比如亚当。第四种可能就是没有男人只有女人,上帝为了证明自己是全能的,因此让耶稣以最后一个办法诞生。

所以基督教是继承了希腊罗马时期的思辨传统,这也是为什么在近代理性诞生以后,人们发现很多理论来源于基督教。中世纪那些修道士没事的时候在讨论一个人一天能够算多少个天使?从这里才能想出面积、想出了体积、想出了压力等等,就是这些奇谈怪论才发展成为后面的理性、科学,这就是基督教和其他宗教重大的不同。所以近代重大的自然科学只能产生于基督教,即没有产生于伊斯兰教、也没有产生于佛教、也没有产生于道教只是产生于基督教。

第三,授爱。耶稣基督教是最讲爱的,其他的宗教充满了惩罚,而它充满了爱。可是它把这个爱变了变成了神圣的爱而非男女之爱,教士要赎身,不能结婚有孩子。西方古罗马有很多色情雕塑,但是为什么现在一个都没有?就是被基督教那些人扫除干净了。

第四,改造爱情。它把爱这个词完全改造成了对上帝之爱,天主教的修女把自己贡献给了耶稣。为什么要这样改造爱情?这也是针对罗马那种开放的性文化出的反对,基督教认为男女处一室则为通奸,非常严格,在整个中世纪一千年贯彻地非常彻底。

基督教带来了很多性别的禁忌。

第一是同性恋,在漫长的中世纪,基督教继承了罗马法,法庭虽然很荒谬很坏,但是要经过法庭审判,可是男同不需要审判就可以被处罚,而且只有一个处罚就是火刑。

第二是女巫,现代女巫是阴险的妖魔鬼怪的形象,但在历史上,女巫就是女同性恋,女性手淫就会被认为是女巫,也是打着经过审判的旗号,但是不需要主教,只要神父这一级审判就可以把你烧死。德国历史上面记载很清楚,在十五到十七世纪的二百年间,德国一个小镇的人口从来没有超过三千,但是在二百年间烧死了170多个女奴,平均一年多就烧一个。大家千万别误解这个火刑,这不是把你架到火上烧死就完事了,按照《圣经》的规定,只烧这个人必须得是要出火苗的,但活人烤不出火苗,所以得先放在火上边烤,把你这个人烤得差不多干了,但是人还活着,然后搁在那边烧才能让火苗出来。

女性有另外一个代价就是“贞操”。在西方的比较直观,十字军东征的时候,骑士要到巴基斯坦一去好几年,而且说不定死活,对老婆不放心,于是让老婆穿防奸内裤。直到20世纪初,在美国也还仍然有这样的东西,当然那个时候是有一部分女性她们自愿带这个东西。可是基督教又不太一样,是双方禁欲,所骑士出去的时候也得给你穿。

男权主义也付出了代价,就是现在西方男人为人称道的品质——男人负责任。打仗打不过要自杀,这是因为你保护不了妻子,有愧于家庭,因此你要自杀,跟武士道稍微有一点相通,没有完成职责是不可以活下去的。其实从今天来看,责任完全可以对半承担,没必要自己扛下来。

这和中国有巨大区别,崇祯皇帝被打败了之后做什么了?拔剑把自个儿的女儿、媳妇、妃子先砍了,这就是中国男人的所谓责任。直到80年代,电影《火烧圆明园》演英法联军把一个中国妇女给强奸了,这个中国妇女准备跳井,别人拉着女儿和她丈夫说:“让她跳,死了干净。”这可是1985年拍的电影啊!它认为女性受到侮辱是她自己的巨大罪过。欧洲是男人自杀,这是一个非常大的区别。

中世纪产生了浪漫情爱

然而,中世纪也并非漫漫长夜一点贡献也没有,这段时间无心插柳产生了现在年轻人都崇拜的浪漫情爱。

12世纪,十字军东征的那段时间内,法国普罗旺斯的游吟诗人在吟唱的诗歌中开始吟唱骑士传奇。骑士传奇基本是四部曲:无缘之爱,千难万险,天赐良机,以死志之。两千年来,西方历史上每隔一年会出一本小说,每隔两年会拍一部电影,从头到尾就这四部曲,直到现在都在传播,而且进入中国。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浪漫去情爱?那是因为在严酷的分封制度之下,骑士不是贵族,他的主要任务是打仗,他是最高级的老百姓、最低级的贵族,这样的骑士只能看上比他更高级的那些个贵族的妻子女儿。可是上级有无限的生杀予夺之权,骑士处在夹层中,尤其是在基督教道德之下,他爱上了一个贵族的女儿他什么也做不了,没有别的办法,在文学里就只能是一见钟情,最后必死无疑。且其中性的表现不明显,是一种典雅之爱,文学家的笔下,生和死是永恒的主题,创造了这样一种文化,可以叫做骑士之爱。

到14世纪以后,骑士之爱走向了宫廷爱情,就是一种hunting,为了打猎、猎艳,男人把女人当猎物,追这个追那个,但因为有基督教管着,真正有性行为的也不多,就是双方都以此为乐情感游戏。

骑士之爱再往后发展,出现了灰姑娘。灰姑娘跟骑士之爱结合就是《泰坦尼克号》, 欧洲人给浪漫爱情来了一个东方的起源,但是这可不是真的从阿拉伯传来的,那时候阿拉伯是伊斯兰教,没有这些浪漫情爱,不过欧洲人对东方有一种神秘的幻想,他们以为阿拉伯人是这样,但是我们现在都知道,在伊斯兰教像阿拉伯人根本不可能。

五四运动以后,这种爱情观传入中国,给中国人带来了深深烦恼,直到今天绝大多数中国人仍然现在这两种爱性之间的矛盾。中国没有爱情吗?当然有。文人学士有浪漫情爱,但普通大众主要是夫妻恩爱;从目标上来说,西方人认为纯粹就是爱,谈朋友跟你们家值多少钱没关系,中国也不说这个,而是说门当户对共同过日子,爱情是干嘛?过日子!

西方文化认为相爱就是结果,如果我爱你你不爱我,那是失恋,但如果你也爱我,这就是结果,反而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而中国必须结婚,有情人皆成眷属。现在流行语言叫一切不以结婚为目的的谈恋爱都是耍流氓。

西方人相信爱情唯一,至高无上,赴汤蹈火,生死相舍。而中国讲究“恩爱”,“恩爱”这个词是“恩”在前,“爱”在后,在中国的小农社会里面,恩比爱要重的多,两个人结婚是相互有恩的,对女人来说,“你给我提供了我稳定的生活来源”,对男人来说 “你给我提供了免费日常生活”,尤其是免费嫖娼。而中国儒家又提倡“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所以只要“恩”在,爱就不会被破裂,这种婚姻在封建社会两千年里一直延续到现在,大多数中国人也靠将爱情变成亲情维系婚姻。为什么现在小三那么多?为什么“家里红旗不倒外边彩旗飘飘”?就是因为男人那种恩,一旦撕翻脸,叫“恩尽义绝”,完了。西方人相信,爱情只存在于追求,而我们相信同甘共苦相濡以沫才重要。

作者简介:潘绥铭,主要从事社会学研究方法、性社会学和性别人类学研究,被誉为"中国性学第一人" 。现任中国人民大学性社会学研究所所长、社会学系教授、博导,中国社会学会副秘书长,主要代表作有《神秘的圣火--性的社会史》、《性学与性社会学》、《存在与荒谬--中国地下性产业考察》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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