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的两个极端

一个极端是传统的英国教育，是精英教育的典型，以牛津和剑桥为代表。美国的教育制度是从中衍生出来的，哈佛的制度起源于剑桥，耶鲁则效仿了剑桥。牛津和剑桥有好几百年的历史，其教育特点是培养天才。培养的方法是师傅带徒弟，很多人中偶尔会有天才产生。由于天才是不可训练的，而英国传统制度是培养天才，所以不侧重训练，而侧重创造一个环境，让天才脱颖而出。这一制度强调的是识别和创造天才的环境。

英国教育的传统是一种宽松和充满闲情逸致的学术环境，每天有不同学科的学者共同喝茶、喝酒的时间。识别的方式不是考试，而是看人有没有能力和别人辩论，表达出新意。谁来评判？委员会。这是一个长期的历史演变过程。例如，牛顿出名之前，当时物理还不是科学，而属于哲学。当时，在剑桥三一学院中，他很难说服年资者关于他通过光学实验得到的对光的认识。

他们用古希腊的哲学与牛顿辩论，用哲学上对光学的认识驳回牛顿的实验结果。但是，实验的结果怎能用哲学驳回呢？当时学者没有科学的头脑，不懂得科学最终的标准是实验，而不是古希腊传统的辩论！虽然微积分是牛顿发明的，是牛顿的重要贡献，但那基本是从他的直觉中产生的，而不是从数学推导出来的（莱布尼获给出了数学推导）。这些重要的贡献跟英国的教育制度有关，跟英国培养观察能力和把握事情的基本规律的能力有关。在这之下是导师制，没有系统课程，不强调训练。其优点是，因为特别强调环境，所以特别能识别天才，也产生了许多天才，如牛顿、凯恩斯都出自剑桥。历史上，英国在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中对人类都有极其重要的贡献。原因与此传统密切相关。其献点是，学生的质量很不稳定，学生之间的差别很大，天才在此制度下可以快速成长，但由于大部分人不是天才，如果没有训练，水平就会很差，天才与非天才之间会有巨大差距，很多毕业生的素质并不好。

另一个极端是法国的教育方式，强调系统训练，在拿破仑时期推广到全法国甚至全欧大陆。拿破仑本人是炮兵学校毕业的，是很不错的应用数学家，可以根据具体的地点和环境在很短的时间内计算炮弹的弹道曲线和距离等。他很崇拜数学能力，仗打到哪里，就在哪里建起理工大学，也就是 polytechnic。所以，和英国传统教育制度比较，法国不是寻找天才。它并非不要天才，而是寻找的方式完全不同，法国式的理工大学也是培养精英的制度。其数学训练非常强，给学生进行非常大规模的数学训练，用很严格的考试淘汰的办法寻找最强者。强调训练，可以产生大批训练有素的人，这批人都有很强的技术能力。从这些人中产生一些人从事经济学。但这种训练方法使人们比较缺少观察能力和想象力。虽然受教育者可以有技术上的创造力，但与技术无关的创造力会有所欠缺。同任何科学相似，经济学的发展中很重要的是学者的直觉，而法国式的教育方式往往会缺少直觉。而且如果一个人在技术上缺乏能力，可能根本没有机会进入培养体系。比如科斯，在法国式的教育制度下，可能第一轮就被淘汰，不能生存。到底是淘汰制还是训练过程更容易扼杀天才呢？更大的可能是过早地被淘汰的方式。

当今学术上占优势的制度是美国顶尖学校经济系及欧洲个别经济系的教育制度，它介于两种极端之间：一方面侧重系统的数学、理论、方法论的训练，但也不单纯靠考试；另一方面也提供一系列的环境，刺激学生发展观察能力、创造能力和批评能力，而观察能力包括了非常关键的批评能力。批评，在这里并不是负面的意思，而是正面的意思。比如，发展任何一个新的东西，要到处开研讨会演讲，目的——或者说主要的目的——不是为了宣传、鼓吹自己的新观点、新东西。最主要的目的是要寻找批评。最好、最值得演讲的地方，是能找到最好的批评的地方。如果无人能批评，那么从做研究的角度来说，演讲往往就不是最成功的，不是最有效率的。在学术界，别人对自己有否帮助也取决于他能否提出好的批评。这是西方学术界的传统，与中国的历史传统不太一样。批评能力也是观察能力，观察到什么是有疑问的，不能自圆其说的。总之，欧美最好的学术机构强调系统训练，同时也提供环境刺激。